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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村官的工作适应过程研究——以北京市为例
发表日期:2012-11-11 作者: 编辑: 出处:

组员: 王晓骁  钱思雯  尹珮  叶柏青  王双平

内容提要

本文通过对北京市15位大学生村官进行半结构式访谈,从静态和动态两个角度展现其适应过程。在静态角度,笔者发现,大部分大学生村官在工作介入程度、人际关系、心理这三个方面存在适应问题;而且,在入职初期、入职中期、入职后期具有不同的阶段特点。在动态角度,笔者采用“过程-事件”的分析方法,通过描述大学生村官对情感笼络、“软硬”兼施、化“整”为“零”、“选择性忽视”这四类策略的运用,来展现其工作适应的过程,并借助常人方法学中“权宜性行动”理论对其进行解释。

【关键词】:大学生村官 工作适应 过程--事件


Abstract

Investigations were conducted in 15 College-graduate village officials selected from Beijing using Semi-structured Interview. The article shows static and dynamic perspectives on their labor aptitude process. The author found that, most of the College-Graduate Village Officials have difficulty in accommodating their jobs in three aspects from the static perspective, which are job involvement,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and psychological process of social adaptation .In addition, in the early appointment, induction middle and late appointment, with different stage characteristics. From the dynamic perspective, the author adopt "process-event analysis” method, by the description of four kinds of strategies which are " emotional connection, " using the stick and the carrot ", " breaking up the whole into parts", "selective ignorance", to show their labor aptitude process ,and to interpret the process with the help of “contingency” based on the theory of ethnomethodology.

【keywords】:College-graduate village official   Vocational adaption   process-event analysis


目录

一、前言. 1

二、文献回顾

(一)关于大学生村官的研究……………………………………………………………………1

(二)关于工作适应的研究………………………………………………………………………2

(三)关于“过程——事件”分析方法的研究…………………………………………………3

(四)关于常人方法学的研究……………………………………………………………………4

三、研究方法. 4

(一)研究方法

二)研究对象

1.访谈地点

2.访谈对象

四、研究发现. 6

工作适应状况………………………………………………………………………………………6

一)工作介入程度

1.日常工作内容

2.工作介入程度

二)人际关系适应

1.村干部

2.大学生村官

3.村民

三)心理适应

1.入职初期

2.入职中期

3.入职后期

工作适应过程及策略……………………………………………………………………………15(一)情感笼络……………………………………………………………………………………16

(二)“软硬”兼施………………………………………………………………………………17

(三)化“整”为“零”…………………………………………………………………………18

(四)“选择性忽视”……………………………………………………………………………20

五、结果与讨论. 22

一)从“天之骄子”到“新人”的落差

二)村子的发展:聚焦大学生村官的能动性

1.常人方法学:“权宜性行动”

2情境和行动的建构

参考文献. 24

 

一、前言

大学生村官是指到农村担任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助理或其他村“两委”职务的具有大专以上学历的应届或往届大学毕业生。近年来,大学生村官计划上升到国家人才发展战略的高度,大学生村官成为社会瞩目的群体。

许多大学生村官怀着投身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实现理想与抱负的想法从事这一职业。然而,面对陌生的环境的,这些刚刚迈出校门的天之骄子适应状况如何、他们能否顺利过渡,投入到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事业当中?在适应过程中,他们又是怎样进行自我调整的?

这些问题的研究对于了解大学生村官群体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可以为其适应村官工作,融入农村生活,实现自身价值提供一些启示;也为有志于从事村官工作的潜在群体提供一些参考。

 

二、文献回顾

(一)关于大学生村官的研究

近年来,国内学术界对大学生村官这一群体进行了积极的探索和研究,其成果主要集中于以下三方面:

一、宏观层面的政策与制度研究:研究者指出,大学生村官计划本身(南开大学村官课题组,2011)以及大学生村官岗前培训制度(梁涛,2011)、退出机制(郑明怀,2011)、选拔制度及保障制度(殷殷,2008)等配套制度,存在一定问题,并提出相应对策。

二、中观层面的个体现状研究:学者从大学生村官的工作情况、对未来的思考、福利待遇情况等方面进行探索。研究表明,大学生村官的工作内容繁杂琐碎,扮演打杂、跑腿的角色,且大多数人并不想长远做村官(侯典牧 张琳,2011);存在被借调的现象(党登峰 高喜军,2011);大学生村官除工资外,待遇较好,在医疗保险、养老保险方面享有与事业单位编制人员相似的待遇,但没有失业保险(李包庚 黄斌 魏娜,2007)。

三、微观层面的角色定位、自我意义研究:研究者主要站在大学生村官自身的立场,或将大学生村官的自身期待与相关他人的期待进行比较,从这两种角度进行分析。栗振宇和彭爌(2007)从大学生村官自身的角度出发,研究其角色社会化过程。郑庆杰(2010)发现,大学生村官被政策制度等外部结构性力量及村干部、镇干部、村民等多元他者建构身份,但其自身身份的认同基础模糊不定,处于“飘移之间”。

(二)关于工作适应的研究

1.关于适应性的研究

“适应”这一概念,最早是达尔文在生物进化论中提出,认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就是生物对自然环境的适应。

赫伯特· 斯宾塞(2001)把“适应”这一概念引入社会学研究领域,认为社会中任何一个有机体都在间接或直接使自身适应于其所生存的环境。“适应是一个不断被打断,又不断趋于完整的过程;适应性总是大致相似,而且总在不断进行”[1]

帕森斯指出,适应是社会系统和社会环境的相互作用,可分解为以下两个方面:一、系统必须对环境所强加的现实要求有一种“顺应”;二、“积极的情境改造过程”。适应即“个体主动调整自己的机体和心理状态,使自己的行为符合环境要求;同时个体努力改变环境,使自己能够获得更好的发展”[2]

由此可见,适应是一个动态的双向互动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个体运用一系列技术、策略,与所在环境达到平衡和谐的状态。

2.国内关于工作适应的研究

工作是个体实现自我价值的重要方式,对于大学生村官扎根基层、为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贡献力量、实现自我价值尤为重要。大学生村官在适应工作的过程中,会与其所处的农村工作环境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并进行自我调适,最终达到一种和谐平衡的状态。

笔者发现,现有研究鲜有对大学生村官工作适应问题的专门探讨,该领域几乎为空白。大学毕业生是大学生村官的同辈群体,两者在许多方面存在相似之处,因此,国内对于大学毕业生的社会适应性和职业适应的研究值得借鉴。

大学毕业生社会适应性、职业适应的研究主要是现状描述和原因分析。现状描述多为实证研究,指出大学生适应能力普遍不高,对工作的满意度不到30%(缪晓静,2011)。从大学生自身的视角看,大学生认为自己在职业适应方面的障碍是工作本身、人际关系、心态调整,而在单位的气候、习俗、工作内容等方面没有适应问题。其中,文科生适应能力更差,认为自己所学知识与工作不匹配,理想与现实不匹配,人际关系不适应(李志,邓维,李兢,2008)。

在原因分析方面,结论较为多样化。从外部环境来说,主要有:一、社会巨变,教育改革;二、职业环境与大学生之前的学习生活环境相差大;三、外部支持的差异;四、企业与教师对学生看待能力的侧重点不同(张萍,2008;高永惠,范玲,2012);从大学生自身素质来看,主要问题有:一、个人的自身特点与职业对个体要求的匹配度;二、个人的主动适应程度;三、自我为中心;四、职业意识淡薄;五、职业兴趣;六、个人的自身特点与职业对个体要求的匹配度(张宏如,2008;蔡静,2009)。

(三)关于“过程——事件”分析方法的研究

笔者发现,国内关于社会适应、职业适应的研究偏于静态、宏观,重视结果忽略过程,无法展现个体运用一系列技术、策略,从而与所处环境达到平衡和谐状态这一双向互动的动态过程。然而,“过程可以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解释源泉或解释变项,展示一种动态情境的视野”[3]

“过程——事件”分析方法是近年来中国大陆部分社会学家所倡导的一种社会研究模式。谢立中(2007)认为,它试图摆脱传统的结构分析或制度分析方法,从社会的正式结构、组织和制度框架之外,从人们的社会行动所形成的事件与过程之中去把握现实的社会结构与社会过程。

孙立平(2001)认为,采用“过程——事件”分析的研究策略和叙事方式,从方法论上说是由于静态结构分析存在局限,即结构上的不可见性。事物本身的一些重要特征、事物内部不同因素间的复杂关联、以及这一事物在与不同情境发生遭遇时所可能发生的种种出人意料的变化,只有在动态过程中,才可能逐步展示出来。“过程——事件”分析方法能更好地凸显社会事实的动态性、流动性。

“过程——事件”分析研究策略的基本点,是力图将所要研究的对象由静态的结构转向由若干事件所构成的动态过程。任何研究策略都包括描述和分析两个方面,“过程——事件”分析策略的基础,是对描述方式的强调,即强调一种动态叙事的描述风格。这就意味着,首先需要将研究的对象转化为一种故事文本。这里的关键, 是将研究的对象当作一个事件性过程来描述和理解。

淡卫军(2008)认为,“过程——事件”分析在社会学、新闻学、史学领域均产生一定影响。

(四)关于常人方法学的研究

常人方法学是研究人们在日常生活互动中使用方法的理论。加芬克尔曾说:常人方法学的研究在分析日常生活活动时,将其看作是(社会)成员的方法,成员用它们使日常生活看起来是理性的, 并出于各种实践目的使行动是可以诉说的, 也就是‘可说明的’[4]

国内关于常人方法学的研究,大致有两个方向:一,从理论研究的角度,对这一方法进行探析(刘岳, 张玉忠,2002)。二,将常人方法学用以解释和解决社会现象及实际问题。郑晓娴(2007)从常人方法学的角度对食堂打饭行为进行社会学分析,讨论了常人方法学的重要意义;张翠霞(2011)认为常人方法学对民俗学“生活世界”研究具有有益启示;刘堃(2009)通过解数学题来解释常人方法学在生活中的应用。

基于上述研究,本研究从大学生村官的“适应性”这一问题着手,站在大学生村官自身的立场,从静态和动态两个角度专门探讨北京市大学生村官的工作适应问题。在静态角度,笔者沿着大学生村官“入职初期——入职中期——入职后期”这条时间线索,探究其工作适应过程的各阶段的特点,展现大学生村官在工作适应方面的真实状况;动态角度,笔者通过对一系列事件的叙述和刻画,展现动态的适应过程。

三、研究方法

(一)研究方法

笔者主要采用“半结构式访谈”,以访谈提纲为指导,先与被访者交流较开放的话题,了解被访者的关注点。随着访谈的深入,采取半开放的访谈。并根据访谈进展的实际情况灵活地提出问题,且对研究的重点及疑问进行追问。

(二)研究对象

1.访谈地点

访谈地点由笔者与被访者商定决定。访谈地点主要集中在被访者工作地点附近的茶楼、咖啡厅,或农村的会议室、接待室、大学生村官宿舍等。访谈地点环境安静,且为被访者熟悉,利于减轻被访者的陌生感,为访谈的顺利进行营造舒适的环境。同时,访谈地点与被访者工作地点较近,便于笔者考察农村的地理位置和经济结构,直接感受被访者的工作环境。

2.访谈对象

本研究的访谈对象为有在京农村工作经验的大学生,任职时间均在1年以上。

关于访谈对象的选定,一方面,笔者采用“滚雪球”的抽样方式,走访学校各院系学生工作办公室和就业指导中心,联系我校大学生村官,并邀请其推荐合适的访谈对象;另一方面,笔者利用网络资源,通过加入全国村官沙龙、大学生村官qq群及大学生村官论坛,时刻关注大学生村官所关心的问题,并从中寻找合适的访谈对象。

被访者资料如表1.1:

表1.1:

编号

性别

任职时间

任职所在地

专业

01

1年

怀柔

思想政治教育

02

2年

丰台

中文

03

3年(离职)

大兴

政治学与行政学

04

1年

怀柔

法律

05

1年

大兴

社会学

06

4年(续聘)

大兴

市场营销

07

3年(离职)

大兴

法学

08

2年

丰台

人类学

09

2年

丰台

注册税务

10

1年

大兴

公共事业管理

11

2年

顺义

国际贸易

12

2年

延庆

新闻

13

1年

丰台

劳动与社会保障

14

1年

大兴

政治学与行政学

15

1年

门头沟

思想政治教育

 


四、研究发现

研究发现主要分工作适应状况和工作适应过程及对策两部分。图1.1显示了本研究发现的基本框架。

 
 


图1.1

工作适应状况

适应性一词概念丰富,通过比较生态学、心理学、社会学的研究发现,适应性强调个体与外界环境在交互作用的过程中,顺应环境,调控、改变环境,从而达到与环境和谐平衡的状态[5]。因此笔者认为,大学生村官的工作适应性指大学生村官与其所在农村的工作环境,在相互作用中达到互动平衡与相互调适的状态。

大学生村官在工作适应的过程中,在工作介入程度、人际关系等方面存在适应问题,并由此产生诸多心理感受。本部分从静态的角度展现大学生村官的工作适应状况。

(一)工作介入程度

1.日常工作内容

大学生村官在工作中,类似于一个“多面手”,他们日常工作内容多样,主要是文字性和事务性内容。包括写材料、做会议记录、传达通知、组织筹备活动、以及操作电脑等现代化设备(即使用办公软件绘制电子图表,实现农村“无纸化”办公)。在不同发展情况的村子,这些日常工作所占比重不同。

“(我的日常工作一般包括)给村民上养老保险,登记,收费,去银行给他们交钱,还有兵役登记。涉及到就业,我们会登记村民的就业需求,然后组织各种培训,相关的就业信息会提供给他们。还涉及到种子、化肥、肥料补助、肥料发放什么的。”(被访者14)

除了本职工作,大学生村官还会给村民提供帮助,大多是解决互联网应用、电脑使用等知识技术类问题。

“经常会有村民来找你,说要你给他下几首歌,说他这手机怎么不能视频聊天,‘你帮我看看,’我就要摸索着帮他们修。有些人学电脑,拼音都不会,村里有个阿姨,就是找了个纸板子,叫我在上面把字母键盘全都画上去,她每天回去练习打字。上次碰到有个村民说想养一头藏獒,让我帮他在网上查一查,看多少钱一只。’”(被访者15)

2.工作介入程度

工作介入程度指大学生村官参与农村事务的程度,体现出大学生村官在村里的角色。大学生村官工作介入程度的高低,与大学生村官的个人能力、大学生村官的人际关系、村干部的个人素养、村里的经济发展程度等因素密切相关。

(1)入职初期:

大多数大学生村官的工作介入程度普遍较低,主要从事简单的文字性工作:“刚开始写一些基础的材料。”(被访者01)

(2)入职中期:

经过一段时间,不同大学生村官的工作介入程度存在差异,可归为以下四类:

①协助者

大多数大学生村官以参与者、协助者的角色积极介入村务,但行动自主性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涉及村里经济利益、村里人际矛盾等方面的事务,其介入程度较低,不会参与其中:

被访者02在工作一年之后,出于“(我是)年轻人嘛,而且我来表现还行吧,领导觉得这小伙不错,团总支这么多年,搞得也不是很好。”于是被任命为村里的团总支书记,成为团总支负责人。“基本上就是组织团员活动,组织团员学习,搞个参观,搞个去敬老院参加义务劳动,上一下团课。”但是他的行动自主性受到一定限制:“团的活动是由党来管的,……我这组织什么活动,我弄好了上报党委上面分管的副书记,副书记和书记请示了,批准了,这个活动才能进行。”此外,每周的四套班子会议:董事会,党委会,村委会,监事会,“我可以参加,有什么事也可以和他们交流。我们班子会议一般是研究现阶段工作情况,主要是经济建设,大家就提提意见。”但是他在会上很少提出自己的建议,“毕竟有很多东西是比较专业的,我想到的我可以提一下,(但是)这种情况是比较少的。”而党总支书记和副书记也不会专门询问他的建议,有一些规格较高的场合他也参与不到,“我上边领导太多了,这个这一层楼基本都是我领导,所以说好多东西,接触不到,真接触不到。”

②主导者

少部分大学生村官与村干部建立起了较高程度的信任关系,参与村务的层次较高,能接触到涉及村庄发展的事务,在村干部的授权下,结合自己的知识技能为村里出谋划策,独当一面:

被访者11通过与村书记“以心换心”、“为他着想”,在书记的指导下,主导一项试点工程:“就是交给我的,活都是给我安排,宣委和妇联,我们三人,协助我,比如我需要什么东西,他俩就是提供材料。”

③指导者

少部分大学生村官经过一段时间,基本能够融入农村生活,其行为习惯、做事方式会与村里人保持一致,在村干部和村民之间建立了信任关系,能够在更高层次上以“指导者”的姿态,从思维方式层面介入农村工作,被村民称为“老师”。

被访者03基于之前的工作成绩以及村干部的认可,他在入职后期会将自己的思维方式教给他们:“我希望力所能及的去教会他们,这个教不是教他们做某件事情,而是教会他们某种方法,(这样)他们自己也可以去了解更多东西。”被访者03三年任期结束后,村干部希望他能与另外几个大学生村官一起为村里创办一个创业园。

④边缘人

一些大学生村官工作介入程度始终较低,除了农村的客观环境上的限制,其主观上也缺乏积极性,认为自己只需做好分内工作就可以了。这些人处于村子的边缘状态。这些村官的工作内容和入职初期“没有什么变化”,一般是处理资料和文件,在讨论村里的事务、村庄建设的民主生活会上,“只负责准备工作汇报以及一些情况表”,“都是一些文字性的内容”。(被访者05)

(二)人际关系适应

大学生村官的人际关系适应过程,包括工作和生活中的人际交往部分,二者相互依存,没有明确的界限。大学生村官的人际交往对象主要有:村干部、其他大学生村官和村民。

1.村干部

笔者讨论的村干部既包括大学生村官的直接领导(村书记或村主任),也包括村委会的其他干部。

(1)直接领导

大学生村官与村干部的关系,对村官工作适应的过程和结果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大学生村官和村书记、村主任的人际关系,与自身的职务有较大的关系。负责村中党务的村官(村书记助理)和村支书关系更加密切,负责村务的村官(村主任助理)则和村主任关系密切。笔者发现,大学生村官能够获得领导信任,主要基于以下三种原因:

①先前基础好,村干部信任度高:

少部分大学生村官由于“我们村之前的村官打基础打得挺好的”,在入职初期就可以得到直接领导的信任:“我来这第一天他就对我很信任。(一开始过来就感觉到村官在这个村里受重视吗?)对,就能感觉得到。第一天就感觉到了。”(被访者13)

②建立亲密关系

大学生村官和村干部交流的内容既涉及工作,也涉及生活。在适应的过程中,大学生村官常是通过“拉家常”的方式建立亲近关系,增进对村干部及所在村庄的了解,在了解的基础上对农村建设提出自己的看法和主张。“拉家常是互相了解的非常重要的因素。因为你要为这个村的发展去出谋划策。”(被访者03)

③重视酒桌文化

在和村干部交往的过程中,会喝酒的大学生村官能更快和村干部熟悉起来。“吃饭的时候,会喝酒的跟领导坐在一起,两个人对喝,你敬一杯我敬一杯,那种氛围会特别好,会感觉特别和谐。”(被访者12)

反之,一部分大学生村官在与自己的直接领导的交往中始终得不到信任。究其原因,主要在于:

①领导个人偏见

被访者08认为自己的领导“可能对外地人有偏见吧”,与领导相处总是“有一点隔阂”。“她(副书记)批评你了,同样一件事,我和我这个姐(被访者08的同事,本地人)同样犯了一个错误,她很快原谅她,但是对你不理不睬。”入职2年,她感觉自己还是被作为一个外人。

②村官一职任期过短

被访者05入职1年,出于“不是有句话是铁打的磨盘流水的兵嘛。铁打的村,流水的村官”的原因,他感觉村干部对自己“没有很排斥也没有很在乎。”

③工作效果不理想

被访者11刚入职时,其领导“不会很信任……老是挨说,什么都做不好。”与领导交往中的困扰,大多由于工作效果没有达到领导的标准:“写个东西,我觉得写得很好了,但老是被挑来挑去。……最多改了十几稿,改来改去,最终还是不满意,觉得不讨好。”

(2)其他村干部

村中领导班子关系复杂,与村主任、村书记之外的村干部的交往还要注意“派系分明”。

“每天早上大家都上班都见面,关系好的肯定在一起聊天,关系不好的连招呼也不打,而且我们主任如果跟那人关系不好的话,那人压根儿就不理我,因为他把我看成是我们主任的人。”(被访者08)

2.大学生村官

在大学生适应农村村官的过程中,陌生的环境,复杂的人际和不可排遣的孤独感常常使大学生村官感到沮丧和不安。这个时候的他们更倾向于向与自己有相同经验感受、共同的语言和价值观念的大学生村官交流。交往对象有以下三种:同村老村官、同辈村官和同村小村官。

(1)同村老村官

老村官是指先于被访者到村里工作的大学生村官,其在被访大学生村官人际交往过程的前期扮演重要角色。

大学生村官和老村官的交流大致分为两类:

①入职初期——经验传授

老村官相比于被访的大学生村官,拥有更长的工龄及丰富的工作经验。因此老村官为被访大学生村官提供工作上的指导。在工作上,老村官指导新村官处理日常工作,并传授新村官与村干部、村民的相处方式。“他们首要工作是带领并教会新来的村官一些基本的日程性实物和工作,使他们迅速适应工作内容和节奏。好一点的老村官就会提醒你不要卷入支部和村委的争斗中,当要在会议上发表意见和立场的时候,你尽量中立和客观一点,要学会自我保护。”(被访者01)

②入职中期——情感支持

彼此熟悉之后,一些关系比较好的老村官会倾听被访大学生村官的工作感受,为其提供意见。

“刚开始聊工作的事情,现在也会聊一些情感的问题,开个玩笑啥的。”(被访者01)

“我那个姐姐说‘怎么了’,我说我心里不高兴,领导对我不好,她安慰了我一会。”(被访者08)

(2)同辈村官

大学生村官的同辈村官,是指与其年龄相仿且不在同一村庄的大学生村官。他们大多通过大学生村官培训会、大学生村官论坛等渠道结识,或因同校校友身份而熟悉。大学生村官与同辈村官的交流方式、交流内容,在入职初期、入职中期、入职后期大体相同,没有明显变化。

①交流内容

年轻人的话题:“各种方面都能聊,都是同龄人嘛……基本上是年轻人的话题。”(被访者02)

农村发展问题:“你们村有什么资源啊,我们村有什么资源啊,看能不能互相帮个忙怎么着的。”(被访者02)。涉及农村发展的宏观问题,彼此交流则较少:“一般很少刻意去交流……一般是偶尔会提到。”(被访者12)

②关系:亲密“战友”

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和交往,在入职中期,彼此具有共同之处的同辈大学生村官会建立起朋友关系,“不开心的时候聚在一块,开心的时候聚在一块”(被访者01),遇到烦恼的时候互相开导,是亲密的“战友”。

(3)同村新村官

同村新村官指晚于被访者到村里担任村官的大学生村官,其在被访大学生村官人际交往过程的后期扮演重要角色。

对待同村新村官,被访大学生村官会在工作上和生活上为其提供意见和帮助。“我手底下这些村官,他每次来,我都会讲,你可以不会,但你态度一定要认真。”(被访者03)

同村新村官除了获得被访者的帮助和指导外,也扮演着陪伴者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老村官的孤独感。“(带小村官是想?)就是说说话呗,有人说说话很重要。”(被访者06)

3.村民

村民是指长期生活在被访大学生村官所在村庄中、拥有本村户籍的人员。不同类型的农村,大学生村官和村民的交往程度不同。

(1)入职初期——拉家常、吃饭

在以传统农业为基础的农村,交往机会相对较多,这时最常见的促进双方关系的沟通方式是聊天和请客吃饭。入职初期,大学生村官会主动与村民交往:“你要融入农村你就要脸皮非常非常厚的你去他们家吃饭。”(被访者03)。这一行为是双向互动的,热情的村民也会主动与大学生村官交流:“在街上见到一个人的时候,人家会问你是新来的村官吧,我说是啊,然后我们就会拉家常啊;然后说上我们家吃饭去,我就去啊。”(被访者15)

(2)入职中期——聚会

彼此熟悉之后,部分大学生村官会主动组织生活聚会,增进自己与村民的关系。“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就组织包括我们村委的人,包括我们比较熟的村民,经常联系的一些,关系比较好的,我们会组织到一起玩一玩,乐一乐,一起吃个饭,包个饺子……”(被访者14)

(3)保持不变,仅限于工作交流

在以现代服务业(服装销售、房屋出租等)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农村,或者拆迁村,大学生村官和村民的交往机会很少,甚至几乎没有:“这儿的村民都是这的职工,那边不是有服装城,都天天上班……基本没什么交流。”(被访者02)因此,双方的交往程度基本保持不变。

大学生村官在与村民的交往比较顺利,但也存在各种问题,主要表现在:

(1)语言不通

“刚进去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语言都不同,完全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地方口音特别重,交流困难。第一次和老村官做会议记录时,整场会议下来听懂不到十句话。”(被访者01)

(2)思想观念差异

“他们给我的感觉就是,很有钱,也敢吃,也敢喝,但是你要和他们说点什么事,比如说我喜欢看话剧或者看电影,看个书什么的,他们都不懂,他们不理解你为什么要看着这些。”(被访者09)

(三)心理适应

心理适应是个体生存与发展必要的心理素质之一。认知心理学家皮亚杰认为,智慧的本质从生物学来说是一种适应,适应可以概括为同化和顺应两种相辅相成的作用。从外部来看,心理适应是个体与不断运动变化的环境之间的动态平衡。从内部来看,心理适应是个人内在的心理和谐[6]

大学生村官在面对自身工作状况、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时,会产生相应的心理感受。心理感受与外部环境和自身特质紧密联系,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化。心理感受在入职初期、入职中期、入职后期这三个阶段有不同特点。

1.入职初期

入职初期,大学生村官对于自身工作的心理感受大致可以归为以下三种:

(1)焦虑

大学生村官来到陌生的环境,会因为不熟悉而感到无助,想要尽快融入农村的工作环境而产生焦虑的感受。“觉得这个村这么大的环境刚开始就没有一个人能够拉你一把,给你口氧气,说孩子别着急,工作应该怎么做……四面八方你都不熟悉,陌生的空气,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全部都是陌生的……”(被访者07)

(2)富有激情

大学生村官刚刚走出校门,怀着满腔热情与抱负走向工作岗位,希望自己的许多想法通过工作得以实现。“大学一毕业真是特别理想主义,这是神圣的工作,我一下来大展宏图大显身手,干一些特别惊天动地的事……一开始,我学法律的,就想办一个法律咨询室,宣传一下挺好的,或者弄一个村里党员方面这个东西,有好几个想法。”(被访者04)

本着努力奋斗的态度,大学生村官在工作初期积极主动:“我来的时候真的特有激情,我来的时候这边特别乱,那个天桥都没人扫,我每天都大晚上跑去扫天桥去,因为我觉得他太脏了,影响村里形象。”(被访者02)

(3)平和

“我在学校的时候就看到一些文章说大学生眼高手低”,受到之前的生活经历的影响,大学生村官会以一种谦虚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工作,心理处于一种平和的状态。“我知道自己学历高,但这个很虚,实际的东西,为人处世什么的,还是什么都不会的,还要慢慢学”(被访者08)

2.入职中期

经过一段时间,随着大学生村官对村里人际、事物的了解增多,工作介入程度有一定的改变,其心理感受也随之发生变化。

(1)孤独寂寞

农村安静的环境、单一的工作内容、机械化程序化的工作方式,使得大学生村官产生“耗费青春”的孤寂感。“忙完事以后,爱学习就看看书,不爱学习就玩玩游戏,说真的,就是耗费青春的样子……你要是不出门,可能就是家里呆着,跟坐监狱一样……比较孤独和寂寞。”(被访者03)

(2)失落

大学生村官在入职一段时间后,工作效果未达到自身预期,发现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失落感便油然而生。

“空落落的,过得不幸福……你去了一段时间你会有一个想法,就是觉得,哎呀,工作上开展不顺利,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好,有时候你甚至会想到干这个有什么前途,这个真没劲。我还有时候走到后面那个山上,山顶,站在那里沉思,看着落日,感觉好悲凉的那种感觉……”(被访者01)

产生失落感的直接起因有多种:自己的想法被领导否定:“我想出过点子,但是被领导直接否定了”(被访者09);不被重视:“没人理你,角色你要定位清楚”(被访者10);努力工作依然被领导无故批评:“有一点点不服气吧,被莫名的批评了”(被访者08);工作内容单调:“没有什么事儿,也发生不了什么事儿”,“一眼就可以望穿了,就可以看见结果了有什么出路了。”(被访者06)

究其根本,失落感的造成,与大学生村官对自身的定位、大学生村官的实践能力、村干部的个人素养等因素密不可分。

此外,失落感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当大学生村官为村里做了一点小事时,内心产生巨大成就感和满足感,这从侧面折射出大学生村官的失落。

“村民要办一个补助,他自己不懂或者不会,人家找我,我给人家跑一趟两趟三趟的,不行,然后直到跑了四五趟,才办下来了……我觉得真正为他们做了一件事,最起码服务了一件事……这也对我有成就感吧,也可以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被访者06)

3.入职后期

入职后期,大学生村官对于自己的日常工作和工作环境有适应更加充分,这时他们的心理感受主要有以下四种:

(1)充实

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调整,大学生村官能够辩证地看待问题,进行自我规划,内心也变得充实。被访者01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失落后认为,在农村,大学生村官可以“把大把时间利用起来做题,多看一些时事政治”,把这些时间这么一分配下来,他发现“一整天其实挺充实的”。

(2)舒畅

虽然农村的环境安静,工作生活较为单调,但是因为“生活节奏比较慢,当你人静下来以后,很多烦恼,不管什么性格的人,都能有一个调节”,所以“心情是比较舒畅的感觉。”(被访者02)

(3)干劲十足

一些大学生村官在工作中结合自己的专长,在村官岗位上取得了成就,在入职后期“觉得现在充满干劲的感觉。”(被访者14)

(4)、愧疚

少部分大学生村官由于办公地点在乡里,长期不住村等原因,与村里人、事接触较少,为没能给村里多做事情感到遗憾和愧疚。“我觉的我是属于那个村的,但是我为它做的事情特别少,可能这种愧疚反而加深了我对村里的感情。”(被访者12)

工作适应过程及策略[7]

本研究的15位大学生村官,在适应其工作的过程中,对农村工作普遍经历了“陌生——了解——熟悉”阶段,度过了心理上的“空虚、孤寂——充实”阶段,在一定程度上介入到农村事务管理中,完成了由不适应到适应的过程,但存在个体差异。

笔者发现,大学生村官在工作适应过程、阶段特点及融入效果方面的差异,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其采取的策略决定的。个体对于某一事件的态度、反应及采取的策略、技巧,决定了其行动方向,构成了个体独特的适应过程。因此,笔者将通过探讨大学生村官的工作适应策略来展现其适应过程。主要探讨以下四种典型策略:

(一)情感笼络

中国农村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结构,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以亲属关系为主,按照亲疏远近形成的一个网络,推及的就发生联系,讲求的是关系和交情[8]。大学生村官作为一个外来者,与村里人缺少共同的历史、传统、信仰、风俗及信任,游离在封闭的农村体系之外。大学生村官与村里人缺少关系和交情,为其适应农村工作带来了巨大困难和不便。因此,形成一种亲密无间、相互信任、守望相助、默认一致的关系,是大学生村官顺利适应农村工作的重中之重。

情感笼络这一策略,即先以友好的行为建立情感, 进而提出自己的请求[9]

被访者03是第一届大学生村官,他在入职前为自己做了一个计划。由于“不了解他们你是没有发言权的,你必须尽可能深入的了解他们”,他工作的第一年一直处于与村里人相互了解、相互熟悉的阶段。这期间,他不会提出很多想法,而是采取“情感笼络”策略,通过与村里人拉家常或者去村民家吃饭,甚至“在那坐着,什么都不做,就在那看着,听着他们说话,感受那种氛围”等行为,表现出他对村里人的关注及友好,从而建立起情感。通过这些方式,使自己的语气语调、说话做事的方式与村里人保持一致,与村里人建立一种亲切感,使村民“习惯你的存在”,而非作为一个在各方面都显得格格不入的“破坏者”,闯入村里人的原有体系。

当大学生村官在一件较重要的事件中表现出色,其与村干部的交往会变得更加顺畅,关系更加紧密。

被访者03任职期间,有个文化部推广的工程,正好有个试点,到了乡镇这一级。他“当时比较重视这件事”,在熟知村子情况的基础上,结合自己的想法,利用村里资源,给村里带来了荣誉。“最后结果还是不错的,带到北京市去参加全国的一个会。”这件事不仅给他带来成就感,也使他获得了村干部的进一步信任和重视,加深了双方的友好关系。

这一点在被访者11身上也有体现。被访者11所在的村有一项“社会服务管理创新”的试点工程,他受村书记的委派,在其中起主导作用。在开展这项活动之前,他由于工作上的小事情,经常被书记批评。这一次,他的努力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做的成绩也挺好的,镇里领导高兴,他(书记)也就高兴,也就不怎么说我了。”“(现在)见面的时候书记对我好多了,没有以前那么凶了。”书记在此之后会邀请被访者11去自己家里吃饭,在这之前从未有过。

可见,通过出色地完成领导交付的任务,大学生村官表达了自己对领导的支持与配合,传递出“我是为你着想、我可以被信赖”这种更深层次的友好情感,使其可以赢得领导青睐,确立并维持信任关系。

“你要改变它,你必须跟他一样,必须进入到他”。采用“情感笼络”这一策略,是为了融入其中,在建立起友好情感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请求。

被访者03选择做大学生村官的目的,是“帮助他们,力所能及的去教会他们。”基于之前与村里人的友好感情及信任关系,被访者03在其工作后期“我让他们做事情,因为我已经教会他们了。”融入农村体系内的他,如果遇到村干部要他帮忙写东西,他会出于提升村干部素质的目的,以老师的姿态提出要求:“写的前提条件是你必须要把草稿给我,这是我跟我们书记提的一个要求,我给你改可以,但我一定不帮你起草”。

先融入,后改变。在农村这样一个尤其重视亲切感觉、排斥差异的社会中,如果不努力使自己在行为习惯上融入其中,便不可能实现预期的结果。被访者03通过情感笼络这一策略,先“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农村人”,而后在一定程度上,将自己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带到该村固有的文化中,对该村的村干部及村民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影响,成功适应了大学生村官的工作,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二)“软硬”兼施

在和村干部的交往中,大学生村官通过“说软话”和“借助上级力量”的策略,利用“软”和“硬”两种手段进行说服,使村干部接受并实践自己的要求。“说软话”,即采用温和的语言使村干部和村民接受大学生村官的要求,从而实现说理劝服。“借助上级力量”就是在双方相持时借用镇领导的支持强化自己的要求的一种策略,这样既可以使自己的要求合理化,也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话语权。

被访者07所在的村庄地理位置较偏远,村民以种地为生,对土地有百分之百的依赖。村长和村书记合二为一,由当地最有威信和能力的人一肩挑。在被访者07的印象中,这是一个比较“闭塞”和“落后”的村庄,村长的管理方式是“李云龙式”的,是“一言堂”,他所认定的事情必须拿下,他不认同的事情肯定干不成。所有的村民大会和党代会都是走形式主义,村长“说一是一”,反对意见“根本没用”,这使她很不适应,在工作初期,她觉得“工作没法做下去了”。

一段时间后,她摸索到了解决的方法:说软话。对待坚持己见、很“难缠”的村长,她采取“女生的方式去解决它”。“哎呀村长您别生气了,您看这事怎么办”,既安慰了村长,使其能够平静下来,理智地处理问题,又征求了村长的意见,顺着村长的意思把事情顺利地办下来。

“说软话”策略实施的前提是村长和大学生村官的意见相左,但双方还有商量的余地。当“说软话”的策略没有进行的余地,被访者07会采取“硬”方法,借用镇里领导的权威说服村长。工作第三年,被访者07被借调到镇里学习镇政府的工作流程,这使得她学会了在镇政府的角度思考农村工作,为镇里和村里搭建及时有效的信息平台。利用在镇政府工作的身份,被访者07在传递上级命令的同时,也会利用上级的命令使自己主推的要求得以实现。她给村里一家贫困户申请最低养老保险需要得到村长的同意:“给他们家低保,你填表了,他(村长)那不盖章,就只是一张纸而已。”村长由于村里的名额限制不同意,被访者07这时候提出“镇里领导和区里的领导说想看一下,过年了要给这些贫困户一些慰问”,这才使村长做出了妥协,那户人家每月拿到了低保金。

在和村民的接触中,“软硬”兼施的方式同样有效。在征收医疗保险的头三天,被访者07拿了大喇叭,在村中反复广播征收手续,但是效果不明显。第四天,她采用“软”方法,借助人际传播的力量,找到村中“整天没事扭秧歌的大妈”,“我跟她们说,说完之后第四天看,效果特别好。”

上述利用“说软话”这种温和的说服方式和“借助上级力量”这种相对严厉的方式,代表了“软”和“硬”两种策略,交叉使用。一味的“软”使得许多建议没法推行下去;一味的“硬”使大学生村官的人际交往陷入停滞,不利于其他工作的开展。

(三)化“整”为“零”

大学生村官初来农村,经过为期数天的村官培训,对大学生村官的角色定位、工作内容等有了初步的认识后踏上大学生村官的岗位。相比于前几届大学生村官将工作重心着眼于传播知识和技术,为农村带来的经济上的收益,提高农村的办公效率,在工作适应的策略上,近些年的大学生村官更加具体化、现实化,采取化“整”为“零”的策略,即把宏观的、整体的适应目标划分为具体的、零散的微观适应目标,重视生活中的小事,一步步深入农村,最后成功融入农村,有效地开展农村工作。

被访者04刚毕业的时候,特别“理想主义”,认为大学生村官是一项“神圣的工作”,需要自己“大展宏图大显身手”,结合自己所学的法律专业,想要在村中办理一个法律咨询室,或者为村中的党员发展提供帮助。在一段时间的适应后,他发现自己在村务上起“协助作用”,总的来说并没有特别“突出”的工作。

在被访者04工作适应过程中,有一件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村里来人谈业务,急需人复印材料,而此时他正离村,走之前没给村干部留口信。书记找不着人很生气。这件事情使他意识到,大学生村官虽然没有突出的工作,但并不代表工作简单,可以被马虎对待。“应该走之前给打个招呼,我下午有活动,如果村里面有什么急事,根据紧急程度,我可以适当推一下。”在农村工作一定要及时反馈,多交流,多沟通。“你给人家说一下,体现出你对人家的一种尊重,事办完了,打个电话,‘大爷,这事儿办完了,还有什么事儿?’就像这样,特别说一下。”

此外,被访者04发现,小事对于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来说,作用重大。“打扫问题,或者擦桌子这些,人家让你干点什么杂活,不管公事私事,能帮忙的,都帮忙。”这些细节既体现自己工作低调,也表现出对对方的尊重。这些小事拉近彼此间关系,有助于大学生村官融入农村。

在一件又一件小事的磨砺中,被访者04认为,自己最初设想的工作蓝图“相对虚点,不务实”。首先,法律咨询室对村民的实际作用不大;其次,村官工作“打杂比较多”,没有专门精力去完成自己的适应目标。相反,端茶倒水、扫地、整理材料,这些都是特别杂的小事,大学生村官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处理好这些小事。不能大展身手,就要眼前的看似简单重复的小事做好、做精、做细。在不断的重复中,原来被看成无意义、简单的体力劳动会被赋予新的含义:“重复的过程中,次数多了,感觉不一样了。第一回去,我都不知道怎么倒茶,该什么时候去添个水,人家聊的好好的你中间过去会不会有影响,或者说怎么沏茶,怎么给人端茶递水,喝个酒吃个饭,怎么敬酒,杯口比人家低一点,慢慢的,重复次数多了,自己突然懂了,这样既礼貌,也显得尊重人,也显得人素质高。”从添水倒茶、吃饭敬酒中,他慢慢体会出做人做事的技巧,并认识到“细节上的完善也是实践能力的体现”。

上述化“整”为“零”的策略在大学生村官工作适应过程中普遍存在。大学生村官对农村环境不了解,缺少农村工作的方法,使得大学生村官被迫采用这种策略,以期望达到大学生村官岗位所需的政策要求及对自身的期望。

(四)“选择性忽视”

忽视,即不重视[10]。选择性忽视即个体在利益最大化原则的指引下,有选择地忽视日常生活中的事物。

被访者06毕业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加之学校有相关政策,他抱着“我给他们干活,他们就给我钱”的想法选择了做大学生村官。入职初期,他对自己的工作“没什么想法,没有兴奋”。他是当地人,家与工作的村子相邻,所以平时与村里人的交往也比较顺利。工作上,当他无意中说的话引起了别人不满,或者听说村干部评价自己“这孩子办事,这件办的不好”,他会很不开心。“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什么(他们)还会有不满的情绪”。虽然都是小事,但他心里还是会有小疙瘩,这种不开心的情绪会持续一至两天。而当此类事情经历多了,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通过自我反思,他意识到“人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我可不想因为这些破事去影响我心情”,“人家可能也就随便那么一说”。渐渐看开后,便“突然就不去想了,干嘛呀我”此后,对于工作中的此类小事,他便由先前的很在意转变为“现在根本不当回事”。被访者06通过在自身内部进行自我思考,化解了外部环境引致的不愉快感受,使自身与外部环境达到了和谐一致的状态。

个体是理性的行动者,会权衡利弊,并做出理性的选择。在被访者06看来,快乐和轻松是他要追求的,因而,在意给自己带来不愉快、影响自己心情的工作事务,是非理性的,违背个人利益的。因此他选择忽视掉这些使之心累的小事,不让其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对工作另一个方面,被访者06认为村干部对自己并不在意,这加深了他对自己工作的忽视。

“他让我今天办的我没给他办,我有别的事了。他给我打电话,哎,怎么没办呀,然后我说,我忙,然后我明天给您办。他说,行,明天你抓紧办。”这一事件让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并不会遇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不会影响到什么,都是时间拖延的问题,是可以通融的。批评是关注的另一种形式,而他的上级领导从不直接批评他,“他知道我做的不好他也不批评我。”这使得他自认为自己的工作是不重要的,是不被重视的。

此外,村官工作待遇不好,“不能给你带来什么”,而且“给我一些时间就是觉得一眼就可以望穿了,就可以看见结果了有什么出路了”。这种缺少变动的工作使得被访者06将其作为一个跳板,随时都在准备找更好的工作“有好工作都会走啊”。

由此,“给自己找事干嘛呀”,被忽视感包围的他采取了忽视工作的策略,对自己的工作不主动,也不会投入过多精力。仅限于“人家找我,我就给人家办”。

农村是一个讲究人情、重视家族关系的社会,被访者06“家在这边,我不来这儿工作我们也是都认识”。出于对维持人情和面子的考虑,他对周围的人际关系没有选择忽视,反而很重视。平时见到面熟的村民,被访者06都会主动打招呼,不然“人家也不喜欢你”。自己认识的村民,无论是岁数大的还是年轻的,他都会主动去交流。“人家会觉得你舒服,不会觉得你心高气傲”。逢年过节,他也会去村干部家里问候。


 

五、结果与讨论

(一)从“天之骄子”到“新人”的落差

常人看来,大学生拥有农村人羡慕的高学历、良好的教育背景和优先话语权,是天之骄子,在农村百姓面前高高在上。但笔者发现,大学生在适应村官工作的实际过程中,这种优越的身份和地位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多数时候甚至会起反作用。大学生村官们多次强调放低姿态,以尊重的态度和村干部及村民对话的重要性。在村干部和村民面前,大学生村官是并不是一个“官”,没有真正的权力,只是一个毫无农村生活和工作经验的“新人”。在工作中,大学生村官实际上是个“被动”的角色,在农村有限的资源条件下,尽自己最大可能去挖掘工作上的主动性。

(二)村子的发展:聚焦大学生村官的能动性

1.常人方法学:“权宜性行动”

常人方法学认为社会学应该研究日常生活世界中的实践活动,而实践活动具有能动性。其创始人加芬克尔看来,行动具有权宜性,稳定的、一再出现的社会行动模式是行动者权宜性努力的“成果”或“成就”[11]。换言之,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的行动具有权宜性,即行动并不是按照事先规定的规则进行,而是行动者根据局部情况、根据场景条件,依赖自身“永无止境”的努力去完成的。场景本身是行动的一部分,它与行动一样是社会成员通过努力建构的“成果”。[12]加芬克尔不承认在现实的行动发生之前,有既定的“情境”的存在,相反,他认为,情境、情境定义和行动是“三位一体”的(李猛,1997),即行动与环境是不断处于相互建构之中。

2.情景和行动的建构

大学生村官所在村庄的地理环境、资源条件、经济发展程度、政策支持力度,村里的风俗习惯、家族关系、文化氛围、民主程度,以及村里“一把手”的个人素质、村干部间的人际关系,构成了大学生村官开展工作的特定情境。

在此情境之中,一方面,大学生深入农村基层,通过和村干部、村民及其他大学生村官交流,融入农村社会,为农村发展提供知识和技能;另一方面,大学生村官在适应工作的过程中,在工作介入程度、人际关系及心理适应方面普遍存在适应困境。研究发现,不同大学生村官在这三个方面适应程度及效果各不相同。大学生村官工作适应程度的高低,与大学生村官的个人能力、大学生村官的人际关系、村干部的个人素养、村里的经济发展程度等因素密切相关。大学生村官在特定的农村条件下,通过情感笼络、“软硬”兼施、化“整”为“零”、“选择性忽视”等策略不断融入农村生活环境和工作体系。在和村民、村干部及其他大学生村官的互动中,不同的适应程度体现了大学生村官的主观能动性差异。这种能动性会对特定的农村环境产生重大的影响:能动性高的大学生村官能在较短的时间内熟悉掌握村中的大小事务,并获得村干部和村民的认可,为村子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反之,能动性低的大学生村官有相对较长的适应期,且在与村干部、村民的相处中,难以获得肯定,其对村子的帮助较小。

特定的农村情境通过大学生村官的行动被重新建构。被访者03从思维方式层面为其所在村庄增添新的元素,通过“教会他们某种方法”而非具体的某件事情,使得村民们的学习能力和文化程度有所提高,他们可以自己去了解其他东西,获得更多知识和信息,与外界产生更多联系和交往。村庄的文化氛围会更加浓厚,人文气息更加浓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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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罗建河:《高校人事决策的形成过程分析——高校微观政治的个案研究》,载《教育学术月刊》,2010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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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赫伯特·斯宾塞著,张宏晖、胡江波译:《社会学研究》,北京:华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310——314页。

[2]唐玉:《大学毕业生工作适应现状及其影响因素研究》,苏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年,第2页。

[3]孙立平:《“软硬兼施”:正式权力非正式运作的过程分析——华北 B 镇收粮的个案研究》,原载《农村基层政权运行与村民自治》,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版。

[4]李猛:《常人方法学四十年:1954~1994》,原载于《社会学:理论与经验》(第二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版,第99页

[5]郝明君:《普通高校新入职教师工作适应性的调查研究》,载《课程教材教法》,2009年8月

[6]钟向阳、张莉:《大学新生心理适应及其与心理健康的相关研究》,载《高教探索》,2009年第4期。

[7]本文把工作适应过程和策略结合呈现在文章中。

[8] 费孝通,《乡土中国》,江苏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

[9]罗建河:《高校人事决策的形成过程分析——高校微观政治的个案研究》,载《教育学术月刊》,2010年12月

[10] 选择百度百科

[11]李猛:《常人方法学四十年:1954~1994》,原载《社会学:理论与经验(第二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版,第109页。

[12]孙立平、郭于华:《“软硬兼施”:正式权力非正式运作的过程分析——华北B镇收粮的个案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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